“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忘记罗马”

【ER】如何杀死一只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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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 现代芭蕾艺术生AU

- 灵感来自马修伯恩版天鹅湖






如何杀死一只天鹅

 

 

*

古费拉克路过他房间的时候,把脑袋探了进来。安灼拉第无数次后悔自己没有随手锁门的习惯,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把门锁了,只会招来古费拉克没完没了的敲门声和关于为什么要锁门的上百句无用对话,所以他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只当作没看到。

 

“嘿,”古费拉克说,“看见飞儿了吗?”

 

他就知道古费拉克不会因为被忽视就放过他。安灼拉抬起头,他已经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把包往地板上一丢,一屁股坐在了他靠书架的单人沙发椅上,甚至随手翻起他上午搁在一边柜子上没看完的书。

 

“他下午有视唱课。你忘了?”

 

“噢,”他说,“想起来了。”

 

安灼拉没接话,只是继续翻他订阅的电子版周报。他在考虑把这个周报退掉,最近它刊登的言论越来越右倾保守,在他看来甚至带有一些为上位者辩护的味道,安灼拉坐在那儿,瞪着某篇文章逻辑内容全都狗屁不通的结尾,几乎有点儿生气了。

 

“你怎么在看这种东西?”古费拉克问他。

 

“我订阅的。”安灼拉一边回答,一边点进服务协议,试图从一大堆小字里找出退订条款。

 

古费拉克笑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野生动物感兴趣了?我是说,除了给它们捐款的时候之外。”

 

安灼拉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他转头去看,古费拉克正兴致勃勃地翻着那本野生水禽图册,那是他前天从图书馆借来的,但却一直到今天上午才有时间翻看。要是古费拉克真的问起原因来,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在古费拉克从不会认真地问什么。

 

“就随便看看。”安灼拉说。

 

古费拉克没有回应,只是翻看着那本图册。安灼拉锲而不舍,终于在那个长得几乎看不到头的网页里找到退订单的下载地址,并按照顺序逐一填好。博须埃在报社打工的时候跟他们说过,这种繁复的退订手续是为了挽留一部分怕麻烦的客户,可惜安灼拉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点程序放弃自己目的的客户。他甚至在选填的退订理由里写了一小篇论文,就为了谴责那篇不知所云的文章。就在他打字的时候,古费拉克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卷羽鹈鹕的雄鸟也会孵蛋。”

 

安灼拉没理会他,继续埋头敲着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古费拉克又说:“你那部剧排得怎么样了?”

 

安灼拉停了下来:“你就是不想让我工作是不是?”

 

古费拉克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眉毛撇了下来,安灼拉想到他在话剧里用这副表情骗了多少观众的眼泪。“怎么能这么说?”他可怜兮兮地,“我只是在关心自己朋友的生活罢了。”

 

“……还不错。”他回答。

 

“真的?”古费拉克笑了,“我还跟飞儿打赌来着,看来是我输了。”

 

“你们赌什么?”

 

“我赌你和格朗泰尔处不来,飞儿说你们会处得很好。”古费拉克耸了下肩膀,“飞儿总是对的。”

 

安灼拉挑起眉毛。“为什么,”他问,“你会觉得我和格朗泰尔处不来?”

 

古费拉克居然露出了有些犹豫的表情,这太不寻常了,他从来不是那种会纠结某些话该不该说出来的人。安灼拉看着他,他的手指在那只卷羽鹈鹕身上蹭来蹭去。“很多原因,”他最后说,“很难说,就是一种感觉。”

 

古费拉克认识格朗泰尔比他要久。安灼拉记得,他和格朗泰尔第一次见面就是古费拉克介绍的。那天他们两个都喝多了——他们两个,是指古费拉克和格朗泰尔,“安灼拉”和“喝多了”这两个词来自不同的语系,根本不可能在一个通顺的句子里出现。古费拉克搭着格朗泰尔的肩膀,把他带到安灼拉面前,介绍道:“这个就是格朗泰尔。”说实话,安灼拉对他们的第一次见面记忆并不算深刻,甚至可以说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只记得那天他还在修改一份义演的提案,距离提交截止日期只剩三天,他忙得要命,根本没把这次见面放在心上。后来他回忆起来,只记得格朗泰尔有一头乱蓬蓬的黑色卷发,几乎遮住眉毛,一直戳到上眼睑;以及他说“你可以叫我大R”的时候,声音松散得像被太阳晒化的奶酪,跟他一身的酒味很是搭配。

 

这个就是格朗泰尔,他想,就好像他早该认识这人似的。他不会对古费拉克承认他的感觉是对的,这不仅会让他洋洋得意一整个学期,还会让飞儿损失一笔——或许是巨款。安灼拉不会这样对待自己最好的朋友。

 

“我周六的会去不了了。”安灼拉说。

 

“为什么?”

 

“我和格朗泰尔约好了,”他说,“要出门一趟。”

 

古费拉克眼睛都瞪圆了。“看来你们不仅相处很好,”他说,“甚至已经开始约会了吗?”

 

“不是约会,”安灼拉回答,“只是普通地一起出去一趟而已。”

 

“得了吧,周六的会你从来不缺席。”

 

“我们工作日的课正好错开了,”安灼拉说,“周日他有事,所以只能是周六。”

 

古费拉克“啪”地一声把图册合上,眨着眼睛冲他促狭地笑,安灼拉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啦,”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今晚我会转告他们的,别担心。明天玩得开心点。”

 

安灼拉跟他道别,古费拉克只是摇了摇手就晃出了房间,甚至没有顺手把门关上。安灼拉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过去关门。路过那个单人沙发时,他拿起那本野生水禽图册翻了翻,才发现今天上午他翻看的时候,把书签夹在了天鹅那一页,古费拉克一定是注意到了,才会突然问起他排练情况的事。他没有说实话。排练进行得并不顺利,不然他也不会跑去图书馆借这本图鉴。他想到芳汀女士上一次观看他们排练之后的评价,和古费拉克说的话几乎一样。

 

“很难说缺少了什么,”她说,“就是一种感觉。”

 

又是所谓的“感觉”。安灼拉只觉得这个词最近像个鬼魂一般纠缠着他。模糊,闪烁,难以捉摸,让他觉得自己不像是在排演一部芭蕾舞剧,而是在参与一次以舞蹈探寻神秘主义答案的占卜,那个答案就在森林深处,在枝叶里晃动的月光之间,在闪闪发亮却不发一语的天鹅湖面之下,反正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时他转头去看格朗泰尔,他坐在舞台的边沿,半靠在一旁的音响上,一只腿盘起来,另一只腿垂着,在舞台边缘晃来晃去。对于芳汀女士的评语,他只是微笑,好像对她所指的“感觉”是什么一清二楚。

 

这不奇怪,他想,格朗泰尔看起来就像一个神秘主义者。

 

芳汀女士给他们一周的时间解决这个“感觉问题”。安灼拉在更衣室外面拦住格朗泰尔,问他对此有何意见的时候,格朗泰尔只是歪了一下头,深绿色的眼睛并不看他,而是注视着更衣室黄铜色的门把手,问道:“你周六有空吗?”

 

于是出游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安灼拉并不知道格朗泰尔要带他去哪,他确实很想问,但隐约的直觉告诉他,就算问了,格朗泰尔也不会回答。神秘主义教条不会允许他开口。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四个月,而他们作为两位主演一起排练《天鹅湖》也已经一个月有余,但格朗泰尔对于安灼拉来说仍然是一个谜。他们鲜少聊天,排练的过程中除了必要的动作沟通之外几乎不说话,即使偶尔在剧情中有眼神对视,格朗泰尔也会迅速地垂下眼睛,排练结束之后,他跑得比谁都快,连热安一同去酒吧的邀请都留不住他,几乎像在躲着安灼拉。他猜想,他们的问题或许正在于此。

 

但格朗泰尔并不总是这样的。周六早上下了小雨,安灼拉撑着伞,站在公寓门口等他。巴黎的秋天来得很快,十月份下雨的清晨寒气逼人,就在安灼拉犹豫要不要回去取一件外套下来的时候,一辆小卡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车窗摇下去,是格朗泰尔,他在笑。

 

“嘿,”他说,“早上好。”他的眼睛看着安灼拉拿雨伞的手,就好像在跟他的手问好似的。

 

“早上好。”他回答。

 

安灼拉绕过车头,把雨伞收起来甩了两下才上了车。车里有种潮湿得近乎发霉的味道。关上车门之后,外面的雨落在车皮和玻璃上,听起来像是某种遥远地方传来的鼓声。格朗泰尔松开手刹,车子像一尾鱼那样缓缓滑进水淋淋的道路。格朗泰尔在开口之前,先咳嗽了一声,像要掩盖车厢里安静得过分的气氛。

 

“你要是冷的话,”他说,“后座有件外套。”

 

安灼拉转过头,伸手从后座拿了那件黑色的外套。“谢谢。”他说。外套稍微有些短,上面有一点烟草的味道。他从来不知道格朗泰尔会抽烟。不过说到底,关于格朗泰尔,他几乎一无所知。

 

“这车是你的吗?”安灼拉问。

 

“什么?”格朗泰尔像被吓了一跳,“呃,不是。我今天早上去租的。”

 

安灼拉点了点头,打开了广播。一阵呲呲拉拉的电流音之后,早间新闻的开场音乐传了出来,在女主持人平和的声音中,他们驶出学校后门。路上没几辆车,格朗泰尔摇下一点窗户,新鲜的雨水味道漏进来,像绿植的枝叶扑进车窗。

 

“你想抽烟的话就抽吧,”安灼拉说,“我不介意。”

 

格朗泰尔“嗯”了一声,从裤子口袋里拿了一个被压扁了的烟盒出来,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却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安灼拉在外套兜里摸了一下,就摸到了那个失踪的打火机,于是拿出来递给他。

 

“噢,”格朗泰尔说,“多谢。”

 

安灼拉看着他点了烟之后,把烟盒跟打火机一起丢到挡风玻璃下面。烟盒是宝蓝色的,和古费拉克平时抽的那种不一样,焦油的气息更重,还夹杂着一点熟薄荷味。格朗泰尔吐出一口烟,白色的气体被混着雨水的风一吹就散了,他把夹着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突然微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讨厌烟味。”

 

安灼拉说:“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格朗泰尔被烟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才说:“什么?”

 

安灼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他转头去看的时候,格朗泰尔的耳朵红着,像被他刚说的话拧了一把似的,眼睛却始终不看他。“我说,”他重复道,“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我听到了,”格朗泰尔咕哝着,“我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和古费拉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在笑,”安灼拉回答,“跟爱潘妮也经常聊天。但是你从来不跟我聊天。”

 

格朗泰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到你会注意到。”

 

他的手伸到车窗外弹了一下烟灰。安灼拉始终看着他,格朗泰尔的侧脸说不上好看,但很特别,翘起的鼻尖上有一点雀斑,他疑惑自己之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前额的卷发依然很长,遮住了眉毛,几乎和睫毛缠在一起。格朗泰尔一直盯着前面的路面,半天才说:“我想……我只是不想打扰你。”

 

“打扰我?”

 

“嗯,”格朗泰尔用夹烟的手指蹭了蹭鼻子,“你看起来就是那种活在一个真空泡泡里的人,或者说,像个雕像……我想,你应该不太喜欢别人跟你闲聊开玩笑之类的吧。”

 

公白飞曾经也对他有过类似的评价,在他们在高中里刚刚认识那会儿,安灼拉那时还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向来对自己的生存方式不假思索,对安灼拉来说,永远有更重要的事在等着他。在这一点上,他意识到,格朗泰尔好像与他相似。他们都很少在自己身上浪费注意力,只是格朗泰尔更在乎身边的人,而他则很少在这方面花心思。

 

“所以,”安灼拉说,“你不讨厌我。”

 

“我一点儿也不讨厌你。”格朗泰尔说。

 

广播仍然在放,但他们都没有在听,只是让那些声音填补着车厢里的空白。格朗泰尔突然笑了,安灼拉转过头,看到白色的雾消弭在他的嘴唇之间。那支烟已经差不多要烧完了。“你知道,”他说,“我们人类在初中毕业之后一般就不会再聊这种话题了。”

 

安灼拉皱起眉:“我只是在试着解决问题。”

 

“我知道。”格朗泰尔笑着说,“别生气,阿波罗。”

 

在格朗泰尔把烟头弹出车窗之后,安灼拉终于意识到他刚刚是在开玩笑。那个称呼听起来像个蓄意已久的阴谋。他的朋友们管赖格尔叫“博须埃”,拖很长的L音喊若利的名字,但从来没有人给他取过这种诨名。意外地,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名字。

 

“我可以叫你R吗?”他问。

 

格朗泰尔伸手转了一下广播的调频按钮,新闻频道跳到了音乐频道,劣质的音响断断续续地放起他没有听过的歌。“当然可以。”他漫不经心地说。

 

 

他们驶出市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甚至出了太阳,车窗上的雨滴被晒干之后,留下一个个像是甲虫壳形状的圆形干纹。格朗泰尔放下了窗户,让带有秋天独特的干枯味道的风吹进来,安灼拉早就脱下了那件外套,但很淡的烟草气味还是没有散去。

 

“我喜欢秋天。”格朗泰尔突然说。

 

“为什么?”他问。

 

格朗泰尔耸了一下肩膀。“没有为什么,”他说,“我猜我偶尔也会喜欢春天,或者是夏天,冬天也有可能。取决于它们当时对我如何。你就没有喜欢的季节?”

 

安灼拉思索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季节交替几乎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他承认——这样凉爽的风拂过脸颊的时候,确实会让人感到相当愉悦,而道路两侧的灌木泛起金黄的样子也不能说不美。但类似期待与惋惜的情绪从来没有存在过。

 

“好像没有。”他回答。

 

“那喜欢的电影呢?”

 

他摇了摇头。

 

“小说?音乐?”格朗泰尔不可置信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平时有空的时候都做什么?”

 

“社会活动。”安灼拉回答。

 

“社会活动。”格朗泰尔重复。

 

“对,”安灼拉说,“有什么问题吗?”

 

格朗泰尔的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好像在给广播里的那首歌打拍子。“没有,”他说,“只是觉得你像个奇迹。”

 

安灼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或许这是另一个玩笑。他今天在这辆车里和格朗泰尔说的话比他们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要多,他已经渐渐学会了如何与格朗泰尔相处:遇到你听不懂的话,只要当成玩笑就行。格朗泰尔的说话方式就是如此,不用太过在乎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因为他自己看起来就不太在乎。

 

“所以我们今天到底要去哪儿?”安灼拉问他。

 

“去解决问题。”格朗泰尔回答。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转头去看,格朗泰尔正笑着,上下睫毛几乎贴在一起,形成一个半弯的形状。

 

“刚刚才知道。”他说着,拐进了弯道。在枝桠交错的树叶之间,安灼拉看到蓝色的路标牌,距离国家森林公园还有五公里。

 

 

他们到达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公园里不能开车,他们把车放在了停车场步行进去。树林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潮湿气息,好像大雨上一秒刚停,但天空却晴朗得如同从没下过雨。一大团一大团的云漂浮着,在水泥铺就的路面上投下半透明的影子,让人想起已然过去的夏天。

 

格朗泰尔夏天的时候在做什么?安灼拉回想着,他偶尔会在公寓门口碰到格朗泰尔,大部分时候和古费拉克或者巴阿雷在一起。似乎他的大部分朋友都认识格朗泰尔。他想起有一次七月的早上,雨一直落不下来,天气闷热得要命。他在训练室里碰到格朗泰尔。他盘腿坐在地板上,膝盖到脚背都紧贴着地面,脑袋却低垂着,像是在压腿的时候睡着了。安灼拉在此之前从不知道会有人在压腿的时候睡着。训练室里不能开空调,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肩膀完全放松地垂着,袖口两侧露出肩胛上一大片花纹复杂的刺青。他没有来得及认出那片纹身是什么图案,格朗泰尔就醒了过来,很快披上衣服离开了训练室。安灼拉转头看了看,理所应当的,他看到的只有那件深绿色的衬衫覆盖在格朗泰尔的肩膀上。

 

“怎么了?”格朗泰尔问道。

 

“没什么。”他回答,“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格朗泰尔说,“只是散步。”

 

安灼拉感到有些困惑。“这对我们解决问题有什么帮助吗?”

 

“安灼拉,”格朗泰尔打断了对话,“试着说一句没有意义的话。”

 

“没有意义的话?”

 

“嗯,就是废话。”

 

安灼拉看他们玩过这个游戏,在他们的会议结束之后,通常是巴阿雷和若利,还有那个叫米切什塔的姑娘,她偶尔会拉上爱潘妮。有时候古费拉克和热安也会加入他们,说不出废话的人要被罚酒。他们从来没邀请过安灼拉,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加入这个游戏。他沉默了一会儿。

 

“卷羽鹈鹕的雄鸟也会孵蛋。”

 

格朗泰尔大笑了一声。“你还不赖。”他说。

 

“事实上,”安灼拉说,“这句话是昨天古费拉克说的。”

 

“是吗?”格朗泰尔说,“我还以为是公白飞说的。”

 

他们沿低矮的石制楼梯爬下缓坡,走过一片核桃树林,它们已经结果,青色的圆形果实成簇结在枝头,散发着尚未成熟的果子特有的新鲜而强烈的涩味。他看到核桃林深处有一条河流,河面很宽,因此相当平静,镶嵌在土壤之间,像一条发光的丝带,让他想起那种神秘的“感觉”所指的意象。再向前走了一段,核桃林和石梯都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高大的杨木林环抱着一片湖,通往湖边的只有小石子铺成的小路,脚踩上去的时候,能够感受到细密的石子下面饱含水分的松软土壤,在他的脚掌离开之后缓缓地回弹。四下里非常安静,他听到鸟叫声,水波拍打在湖边石头上的声音,他们的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之后,安灼拉突然明白过来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那句话不是我想出来的?”他问。

 

“当然,”格朗泰尔说,“你绝不会说无意义的话……这就是问题所在。”

 

“什么?”安灼拉皱起眉毛,“问题出在我不会说废话吗?”他又开始听不懂格朗泰尔的话了,但这会儿他却不知道应不应当再次把它当成一句玩笑,笑过就永远翻篇不再提起,或者说当成一个喷嚏,随手就可以用纸巾揩去,丢在废纸篓里不再理会。因为这时的格朗泰尔,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相当认真。

 

“嘘,”格朗泰尔却再次打断了对话,“它们来了。”

 

安灼拉没有问是谁来了。答案显而易见。从波光粼粼的河中巡游而来的,是天鹅。它们浮在水面上,洁白的羽毛在太阳底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这不是安灼拉第一次见到天鹅,但每个人来人往的公园湖边和桥下的天鹅都不像他此刻眼前的这一群。它们在宽阔的湖面上散开,如同一片片随意落在湖面漂浮的白色树叶,就好像推动它们在水面上前进的,不是它们的脚蹼,而是十月里凉意袭人的风和泛起阵阵水波的湖。

 

“你跳舞的时候从来不会犯错,阿波罗,”格朗泰尔说,“脚尖应该踩在什么地方,手臂应该弯曲到什么程度,你连一厘米都不会差。”

 

安灼拉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我只是想尽量做到正确。”他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格朗泰尔说,“你是一只天鹅,而天鹅也许会追逐一条鱼,也许会追寻一位王子,却从来不会追求正确。”

 

安灼拉沉默下来。他看着那群天鹅,看它们低下头,用橙红色的喙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纯白的羽翼舒展开来,又抖落了沾在羽毛末端的水珠。它们看起来那么鲜活、随性,让他想起格朗泰尔七月里,在昏暗的晨光中睡着时,浑圆低垂的肩头。

 

他听到格朗泰尔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改变你,安灼拉,”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到另一种可能性。或许不正确与正确一样重要,只有允许犯错才能得到真实,或许……”

 

“或许不再躲避,”安灼拉轻声说,“也是面对真实的一部分。”

 

格朗泰尔沉默了一会儿,旋即笑了,笑得那么大声,好像根本不怕惊动那群天鹅,他的脖子向后仰,鼓起的喉结如同没有成熟的小核桃。几只天鹅飞了起来,在湖面上投下白色的影子。

 

“你说得对。”格朗泰尔说,“不应该再躲避了。”他转过头来看他。安灼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自己对视。那双眼睛不是纯粹的深绿,在晴朗的秋天,它们看上去更像翡翠。生平第一次,安灼拉发现自己不想去定义别人的情绪。他感觉到,格朗泰尔的眼神就像是某种类似于天鹅羽毛一样的存在,虽然轻飘飘的,散发着很淡的光晕,却始终浮在闪烁波光的湖面上,不肯也不会沉没,对他昭示着一些难以言说,但绝不消逝的东西。

 

很多年以后,在深夜回想起这段关系的开头时,安灼拉总会想起这个天鹅湖畔的午后。格朗泰尔的这双眼睛,这个神情始终投映在他的记忆深处最鲜明的表层,如同天鹅洁白的影子投映在湖面之上。这样的眼神他在之后又见过许多次,在王子半跪在天鹅脚边时,在他们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牵起手谢幕时,在他第一次亲吻格朗泰尔的嘴唇时,夜晚尝起来像是香槟、核桃酱和熟薄荷。在那之后,格朗泰尔总会微笑,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再跳一段舞。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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